“那个……你大伯刚来电话。”母亲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需要攒点力气,“说今晚家庭聚餐,在老地方。让你……一定得来。”
“你大伯也是临时决定的。”母亲的语气里歉意更浓了,还掺着点无奈,“说是你堂弟萧磊最近工作有了好消息,正好聚聚。”
临时决定。一定得来。这两个词像一对老熟人,隔三差五就要在她生活里碰个头。
“你大伯说了,上次你就没来。”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次再不来,不好看。都是自家人。”
她那个季度项目汇报正卡在关键处,实在抽不开身,在家族群里请假,还特意@了大伯解释。
点开,是他慢悠悠却不容置疑的声音,说现在的年轻人啊,眼里只有工作,亲情都淡了。
母亲似乎松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那家店你知道的,就是‘悦来酒楼’,二楼春风阁包厢。”
堂姐萧薇坐在大伯旁边,夹了一筷子清蒸鱼,笑着搭腔:“曼易现在可是白领精英,跟我们这些闲人不一样。”
散席时,大伯招呼服务员打包剩菜,状似随意地对她说:“曼易啊,下次可得准时。一家人吃饭,就图个团圆。来晚了,菜凉了,气氛也凉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母亲还小声劝她:“你大伯就那个脾气,说话直,别往心里去。咱家就咱们母女俩,多顺着点,免得人家说闲话。”
小到换季该买什么衣服,大到母亲工作调动、她大学志愿填报,他都要“给点意见”。
直到有一次,她无意中听到大伯母跟人聊天,说起她们母女,用的是“那对孤儿寡母”,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
转盘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盘子:油亮亮的烤鸭,红彤彤的龙虾,清蒸鲈鱼昂着头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炖盅。
配文:“家庭聚会最开心啦!还是大伯最疼我们,点的都是硬菜![爱心][爱心][爱心]”
“曼易,今天这顿饭,我垫付了。你看,你是晚辈,爷爷过寿,你也该表示表示。这样,你出一半,算你的心意。”
母亲私下塞给她一些钱,小声说:“给你大伯吧,别争这个。出点钱,买个清净,也让你大伯知道咱们记着他的好。”
有的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,有的迅速移开装作没看见,有的则流露出一种复杂的、近似同情的神色。
他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里,一只手搭在圆滚滚的肚皮上,另一只手捏着根牙签,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牙。
那笑意底下,是一种笃定,一种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、以这种姿态出现的掌控感。
她立刻站了起来,脸上堆起笑容,但那笑容有点僵,眼神躲闪着,不敢和陈曼易对视。
“哟,曼易可算到了。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。”她声音甜甜的,话却像小石子,“再晚点儿,服务员都要来收桌子了。”
从陈曼易进门起,他就没往门口看,一直盯着面前那个还剩半杯白酒的小玻璃杯。

等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,低下头,小声说“好”,或者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,说“应该的”。
老人依旧盯着面前的酒杯,那双长满老年斑、皮肤松弛的手,此刻正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,指节微微泛白。
等着她开口,等着她认下这“规矩”,等着这场小小的、心照不宣的“惩戒”仪式完成。
另一个女声,像是某位婶婶的:“曼易这孩子,平时看着闷声不响,关键时刻还挺大气。”
“大气?”萧薇嗤笑一声,声音压得更低,却足够让这边听清,“打肿脸充胖子呗。就她那点工资,这一顿够她肉疼两个月了吧?爸也真是,非得点那么贵的酒……”
“曼易,结完啦?其实也不用那么急,大伯就是说说,哪能真让你一个小姑娘付这么多。”

似乎因为等待的时间有点长,又或者因为她真的去结了账,超出了某些人的预期。
萧广福还坐在主位,姿势没怎么变,但脸上那种笃定的悠闲淡了些,眉心有了道浅浅的褶。
“行了,坐下吧。”他挥了下手,像是要翻过这一页,“菜都凉了,也没法给你热。要不让服务员给你下碗面条?”
然后,在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,她伸手,从帆布包的侧袋里,拿出了自己的手机。